嫁人,就想嫁给赵师傅
文革的一段时间,我家乡小镇上的赵师傅是远近闻名的,原因是人们穷得连饭都吃不起,更别说吃什么肉了,而40来岁的赵师傅是镇上唯一的(属于集体供销社)屠夫兼卖肉商,因此,人们依恋一个屠夫肉商就可想而知了。虽然不能直接都得到他的什么恩惠,但人人都觉得这个赵师傅就是了不起。
赵师傅不但面相好,为人也好。他工作勤劳、办事认真、为人友善,一生卖肉都比较公正,从来没看见他经销肉类有什么违法乱纪、营私舞弊的不良行为,因此,镇上没有人说他不好的。当然,人们更敬重他的原因还是因为他从事的职业好。
那时,社会贫困、经济十分萧条,这种萧条也反映在人们的身材和面容上,走在大街小巷,就根本见不到一个胖子,因此,在满街的铺天盖地的豪言壮语和革命口号中,绝对看不到什么减肥广告。归根结底,就是没有肉吃。
当然,赵师傅的体形是例外,他比普通人略微结实一点,人们完全能够理解这与职业的关系,就像人们也能够理解厨师总要比普通人的身材粗壮一样。
且不推论那个时代为什么没有肉吃,反正,当时的赵师傅出现在哪里,“赵师傅,您好!”的呼唤声就在哪里震荡且不绝于耳。人们一见到他,总是对他很礼貌地微笑、亲热地点点头。而从赵师傅的表情来看,他似乎感觉到了人们对他的尊重,也似乎感觉到自己所从事的职业的崇高性。他曾对人说:“他家祖祖辈辈都杀猪卖肉,从没有见人们像今天这样有礼貌、都很尊重他们一家子。”
人们最崇拜赵师傅的情景,记得是在他提刀砍肉之时。赵师傅手法娴熟,只见他手起刀落,几斤几两猪肉便被准确地分为几块,令人想起包丁解牛的故事。那架势、那威风,好生让人羡慕。
更记得是每周二、四、六清晨9点,当赵师傅准时出现在他的肉店门前时,排队站了通宵的人们忽然失去了疲倦,精神振奋起来,肉店门前人头涌动、热闹非凡,人们千呼万唤,整个小镇上空都回响着“赵师傅、赵师傅!”的呼喊声,崇拜之风达到极致。
人们高举并挥动着双手,手里捏着可怜的一点人民币,双眼放着红光,深情地、紧紧地盯着赵师傅、也紧张地看着肉架钩上挂着的不多的猪肉,而人们都清楚买卖规则:每人每天最多只能买一斤猪肉。一般到了上午11点钟,赵师傅出售的猪肉就卖得精光。
那时的粮肉都是凭票供应,少的可怜。猪肉是每人每月半斤,腊肉是每人每年一斤。猪肉是0.7元一斤,腊肉是1.05元一斤(大米是0.142元一斤)。价格很多年没变,但普通每月人均工资也才15—20元左右,很多年也不见涨。一方面社会粮肉紧缺,一方面人们也没有钱买。普通家庭每年大约吃不上5次肉。人们都省吃简穿挨到过年,一家人一年才能吃上一只鸡。
赵师傅卖肉“执法”很严明,绝不允许任何人插队,要求人们依次购买。人们虽然穷,但都很听话、比较规矩。人们愿意花很多时间通宵达旦地排队,风雨无阻,就等着天亮肉店开门的那一刻,人们都渴望能吃到一点肉啊。(不说买肉,记得一次人们排队买包白菜,因为没有拿稳,包菜就在密密麻麻的人头上面滚动,都没有掉地。)
由于肉少,又凭票购买,隔天才卖一次肉,每次也只能少数人能够买到,通常,排在长长队伍后面的多数人都是空手而归的。但人们还是愿意长年累月、通宵达旦、乐此不疲地排下去,为了全家能吃点肉,人们都能持之以恒。
毫无疑问,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。当社会物质严重匮乏时,任何动物的本能,就是向往一种好的生活。时代在不断变化,当初人们都普遍羡慕家庭出身好的(家庭背景越穷越好),后来又羡慕当兵的、开车的,再后来羡慕教书的。而今天,人们都羡慕政府官员、公务员、房产商和大老板,好多年轻人都想找当官的和有钱的。
当时那个年代,我家乡那个小镇上的人们都不像现在这样看问题,当时有人对赵师傅的评价是:“人好、心好、手艺好、卖肉更好”,因此,好多女人悄悄地说:“嫁人,就想嫁给赵师傅!”
(2008年7月6日.写于广州)